第73章 葉戈爾和安德烈 不是豔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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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
第二天林雲醒的比平時晚, 大概是因為昨天泡了溫泉,身體容易倦的原因,當然也可能是上下樓的設計,哈爾起床後在樓下洗漱, 林雲才能安安靜靜地睡到自然醒。
九點半了, 哈爾這個時候應該出發去了雪場。
住在滑雪場酒店的好處,就是可以比住在外面的人, 更早使用器材。另外, 這座雪場還有夜場,酒店用戶可以免費使用。
昨天晚上林雲就迫不及待給哈爾丢了個模拟訓練卡,希望經過一夜的訓練, 今天能有一個好的開始吧。
這樣想着,洗漱後,林雲去了酒店的餐廳。
住在溫泉池別墅最不好的地方, 就是作為獨棟的存在, 每次出門,哪怕只是在餐廳裏用餐, 都需要穿過一片露天的庭院, 林雲必須要穿的足夠厚才行。
可是穿厚了,進了餐廳又要脫。
很麻煩。
林雲沒讓自己猶豫, 在察覺到這份不便利後,他去了前臺,詢問頂樓的情況。
前臺的服務員說:“……我們的豪華套房裏确實有溫泉池,可以直接看見雪山的方向,視野非常好,但世界杯期間的房間都已經定下來了,沒辦法為您安排連住。”
林雲只能說:“次一級的呢。”
前臺服務員搖頭:“次一級的就是您住的房間了, 如果您覺得用餐麻煩,可以給我們打電話,為您送餐。”
林雲只能死心。
如果只是在浴缸裏泡澡,任何一個房間都有這個設施,但林雲關注過後發現,只有空間足夠大的溫泉池,哈爾泡過後才會加速精力恢複,如果只是浴缸泡澡并不能達到理想的效果。
離開前臺,林雲去了餐廳。
餐廳在酒店一樓,不大,但舒服。
落地窗對着雪道,能看見通往高級雪道的纜車已經開始運轉了,遠遠的可以看見坐在上面,螞蟻般大小的人,可惜餐廳的位置看不見滑雪公園,自然也看不見U型池。
林雲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拿了一杯咖啡和面包,慢慢吃着。
自助餐臺在餐廳另一頭,熱食、冷盤、面包、水果,擺得整整齊齊。
他吃了幾口,沒什麽胃口,放下叉子,端起咖啡杯,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餐廳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。
後廚的門被推開,白色的廚師服,黑色的頭發。他端着餐盤走出來,把一盤剛烤好的面包放在自助臺上,用夾子調整了一下位置,又退後一步看了看,像畫家審視自己的畫。
林雲的手指收緊,咖啡杯在碟子上磕出一聲輕響。
那個人轉過身。
正臉對着林雲的方向。
純粹黑色的頭發,比亞洲人的發色似乎還要黑上幾分,光落在上面仿佛被吞吸了進去,這讓他的身體輪廓都有些微的模糊。
但模糊的對應是凸顯,這讓他歐亞混血的眉眼極為深刻地展露出來,就好像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的線條,高眉骨,深眼窩,就連瞳孔的顏色都黑的純粹極致。
這種帥氣,也是超出國家和民族的審美,落在每個人的眼裏,都必須承認的帥。
尤其是在亞洲人的眼裏,更是對這種帥氣無法免疫。
林雲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不禮貌的程度。
那個人感覺到了。
他擡起頭,目光穿過半個餐廳,落在林雲臉上。
在短暫的對視後,他露出一個溫柔的有些腼腆的笑。
然後他從吧臺後面走出來,來到林雲的面前。
“早上好。”他說,尾音微微下沉,“吃得還習慣嗎?”
林雲點頭。“很好。”
“你還沒怎麽吃。”他看了一眼林雲面前的盤子,“不喜歡自助?”
“不是。不太餓。”
“那喝點湯。”他轉身從自助臺上端了一碗湯過來,放在林雲面前,“蘑菇湯,昨天試的新配方,奶油少放了一半,加了點松露油,嘗嘗。”
林雲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。
蘑菇的鮮味在舌尖上化開,松露油的香氣後知後覺地漫上來,不濃不淡,剛好。
“好喝。”他說。
那個人笑着,像小孩炫耀自己的玩具,發現對方真的喜歡後,那種突然被認同後的笑。
透了幾分親近。
“你是這裏的廚師?”林雲問。
“算是。”他在對面坐下來,“修理工,駕駛員,包括接待的工作,我都在乾。不過最近更多在廚房裏,我一直在研究食譜,讓廚房加在菜單上,客人喜歡,我就高興。”
“你是老板?”林雲的勺子停在碗邊,表情很古怪。
記憶裏,一個畫面沖擊到他的腦海裏。
——“我是老板。但什麽都乾,不過最喜歡做菜。高興了就做幾道,請客人嘗嘗。客人喜歡,我就高興。”
那個人坐在黃金海岸的小酒店裏,穿着沙灘褲和人字拖,面前擺着一碟剛出鍋的海鮮意面,笑得像整個夏天都是他的。
……
“沒錯,這家酒店是我經營的,你呢?”對面的人問,“來滑雪的?”
林雲回過神,他眨了眨眼,讓自己冷靜下來,不去看這張就連長相都一模一樣的臉,“陪我男朋友來的。他是運動員,參加世界杯。”
對方點點頭,沒有多問,“那這幾天可以常來。我心情好的時候會做點特別的,算招待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圍裙,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林雲一眼。
“對了,”他說,“我叫葉戈爾。”
“林雲。”
葉戈爾點點頭,推門進了後廚。
林雲坐在那裏,面前的湯已經涼了。
中午的時候,林雲又去了餐廳。
不是刻意的。他本來想去訓練場看哈爾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了,外面風大,他穿少了。
餐廳裏人不多,幾個運動員模樣的年輕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擺着能量餐,邊吃邊看手機。林雲找了個角落坐下,拿了一份菜單翻看。
後廚的門開了,葉戈爾端着餐盤走出來,看見他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又來了?”
“嗯。外面風大,不想出去了。”
葉戈爾把餐盤放在自助臺上,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。“吃什麽?今天有新鮮的魚,早上剛到的。”
“好。”
葉戈爾想了想:“煎一下,配檸檬黃油汁。再來一份烤蔬菜。夠嗎?”
“可以。”
葉戈爾站起來,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喝什麽?”
“水就行。”
他點點頭,進了後廚。
林雲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雪道上有人在訓練,穿着各色的滑雪服,在白色的雪面上畫出一道道弧線。
十分鐘後,葉戈爾親自端着盤子出來了。魚煎得剛好,皮脆肉嫩,檸檬黃油汁澆在上面,酸味把魚的鮮味吊出來,不膩。烤蔬菜也火候正好,西葫蘆和彩椒還帶着一點脆。
林雲吃了一口,擡頭看葉戈爾。
葉戈爾坐在對面,手肘撐在桌上,托着下巴,看他吃。
“怎麽樣?”
這是一道記憶裏存在過的菜,就是那個在黃金海岸上開旅店的男人,為他做了一道同樣的菜後,也這樣坐在他的對面,這樣看着他。
那是一段美好的記憶,即便過去了很多年,回憶起來依舊帶着鮮豔顏色,在他病重住院的時候,就會想,如果他那時候選擇了那個人生,是不是就不會有那場結局。
安德烈……
“嗯?”對面的男人疑惑地看他,然後從他的眼睛裏發現什麽,微笑道 ,“我長得像誰嗎?”
“很好吃。”這樣評價這之後,林雲說,“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朋友,但他經營的是一家海濱旅店。”
“規模怎麽樣?”
“不算大,客人也不多,他一點都不着急,說客人少的時候,他就可以吹着海風,在太陽傘下睡一覺。”
“沒錯,這種事也急不來,生活需要耐心,去感受每一個時刻就好了。”
林雲覺得這句話也很耳熟,雖然原話并不是這樣說的,但他在葉戈爾的身上确實看見了安德烈的影子。
他其實和安德烈一點都不熟,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姓氏,他的所有過去,還有未來。
他只知道安德烈29歲,有着被陽光親吻過的健康膚色,大海的波浪賜予了他完美如人魚王子的身材,安德烈很喜歡做飯,還會調酒,是一名優秀的潛水教練,尾波沖浪也玩的很好。
但這些,都不如安德烈為他呈現出的那種快樂生活的态度,更讓他難忘。
那個時候林雲其實已經感覺到很疲憊了,從單純賺錢的樂趣,變成了要為成千上萬人的生活負責後,他就再沒有了自由。
每天就像牛馬一樣,起的最早,睡的最晚,不停的在天上飛,休假是奢侈品。
那一年,臨近股東會前,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繃到了極限,不得不休了一周的假,然後在袋鼠國,遇見了安德烈。
初見面的時候,安德烈是一名潛水教練,“潛水”是林雲入住的頂層套房的套餐服務,他本來沒打算去,但安德烈找了過來。
年輕,帥氣,好身材,還專門為頂層套房的顧客服務,林雲對他的真實身份有主觀的判斷,正好那時候他獨自一人正巧無聊,答應了安德烈的潛水邀請。
當然,很快林雲就意識到自己猜錯了,安德烈自己就經營着一家收入不差的海濱旅店,但他并沒有被金錢捆綁,而是在探尋生命真正的自由和快樂。
那次假期讓林雲難忘,在病床上後悔着自己曾經錯過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那次董事會,是一個很好的将執行權轉交出去的機會,野心勃勃的後輩和貪婪的老家夥們,都盯着他的位置,他們甚至提出用公司股票向他購買執行董事的交易。
他本來可以就此撒手的,就像安德烈那樣,放下讓自己苦惱的工作,去感受生活。
可惜他誤解了冥冥中伸來救他的手,以為整理狀态後的自己擁有了重新出發的力量,假期一到就毫不留戀地離開,回去将那些觊觎他位置的家夥通通教訓一通,從此再沒有人敢唱反調,他的商業帝國更加穩固了。
可也因此而病倒了。
在那勾心鬥角的日子裏,健康在快速地遠去,他選擇了一條會後悔的路。
選錯路,讓林雲耿耿于懷。
而安德烈,也仿佛成為了那通往健康快樂的路标,讓他意難平。
如今,看着長得和安德烈一模一樣的葉戈爾,就連習慣愛好也一樣,林雲生出一股奇特的荒謬感,就好像自己再次站在了某個人生的岔路口上。
未知的前路讓他心生忐忑,對葉戈爾的存在會生出淡淡的抵觸,就好像在提醒他,選錯了他又将失去一切。
林雲甚至在反思,自己這次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?
放下一切,和哈爾在一起,這是正确的嗎?還是說這又是一條不歸路?
林雲想了很多,但他思考的時候,總是不動聲色,對面的男人并沒有看出他的心不在焉,微笑着繼續聊道:“我記得你今天早上說,你是和男朋友一起過來的?”
林雲點頭:“沒錯,他是來參加比賽的。”
“我方便知道名字嗎?”
“哈爾,哈爾·格斯。”
“啊,我知道他。最近酒店裏的運動員都在讨論他,一個可以在賽場上連續完成兩次1440的米國選手,我說的沒錯吧?”
“沒錯。”
“你們是沖着冠軍來的?”
“比賽難道不就是為了奪冠?”
“那可不一定,如果只有奪冠才來參加比賽,那會報名參賽的人,一定只有三五人。”
“你是想說體育精神嗎?這當然是必須的,運動會讓我們更健康,但這裏面不應該包括職業運動員,當他們選擇這條路的時候,他們就應該只有一個目标。”
葉戈爾沉默了兩秒,然後點頭:“沒錯,奪冠,你是對的。”
葉戈爾的低頭,讓林雲少見地笑了起來。
很難形容,但這一刻他感覺就像和過去的自己,完成了一次對話。
上一世的路,是他的選擇,哪怕結局并不如他願,但他至少沒有辜負他一開始定下的目标。
這一世,他既也做了選擇,那也該心無旁骛地走下去,無論結局如何,他只需要繼續往前走就好了。
葉戈爾離開後,林雲端了一杯咖啡,坐在窗邊繼續喝。
苦惱還在,但并不重要,因為結局還沒有出來,與其戰戰兢兢地去思考那些得失,不如享受當下。
【叮!】
林雲的腦海裏突然跳出系統的提示音。
【勢能進度:100%】
【自由屬性點+1】
【暴擊獎勵:積分×2(200點)】
天降財富,在這裏吃着喝着,就有20萬米金入賬,他還有什麽不滿,什麽瞻前顧後的?
說起來,有點想念哈爾了。
想念他帥氣開朗的笑臉,想念他黏黏糊糊的模樣,偶爾也會想要看看他滑雪時飛起來的姿态。
哈爾是他這一世選擇的人生,如今也确實成為了他生命裏重要的一部分。
林雲起來的時候,葉戈爾正端着一塊上面放着櫻桃,漂亮的奶油蛋糕從後廚走過來。
他看見林雲要走,有些遺憾:“要不要嘗嘗,非常好吃。”
林雲道謝後拒絕道:“不了,我不太喜歡吃甜食。”
“那要回去休息了嗎?”
“打算去滑雪公園轉轉。”
“去看哈爾訓練?”
“沒錯。”
“你可以在樓下坐擺渡車過去,明天見。”
“再見。”
葉戈爾看着林雲離開的背影,将蛋糕随手放在餐臺上,再度按開手機,屏幕裏的光影在他的眼眸上跳動,手機裏正播放着那位“投資人小男友”的視頻。
油管裏,都這麽形容林雲。
葉戈爾将這幾個字在舌尖碾碎了,反複地品嘗個夠,才咽下去。
他擡頭看向窗外,起風了,很大的風,雪山山腳下的風,很可怕。
……
外面的風雪依舊很大,但在“戀愛腦”的面前,就變成為愛奔赴的挑戰。
過去林雲從來不會乾這種傻事,但今天觸動頗多,難免有點被情緒支配,坐上酒店的擺渡車,往滑雪公園的方向去了。
十分鐘的車程,不算遠,但走路也不近,林雲下車的時候将圍巾拉上來,擋住了半張臉,依舊感覺寒風淩冽。
格外懷念祖國的溫度,南城的小雨淅瀝瀝,夏季的威力還沒有體現,隔三差五的落雨會将剛剛升起的溫度落下,早晚甚至還需要穿上薄外套。
可以說是溫度正正好。
哪裏像這裏,呼吸都好像有刀子在肺子裏,刮來刮去。
林雲頂着風,踩着才落下不久的薄雪,從停車場一路往U型池的方向去,即便盡量走在建築物的附近,還是擋不住那股寒冷。
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一看,兩個U型池都空蕩蕩的,安保人員攔着那些身背滑雪板的人,說是風雪太大,臨時清場,安全為上。
林雲的第一個反應,就是錯過了。
來的路上,确實看見了好幾輛往酒店方向去的擺渡車,哈爾應該就在車上。
真是不巧了。
林雲左右找了個沒風的地方,躲在裏面摘下手套,剛剛拿出手機,手機鈴響,哈爾更快一步地打了電話過來。
“喂?”林雲接通電話後開口。
“你沒在家裏嗎?在哪裏?在餐廳?”哈爾開口,語氣有着難掩的慌亂,“我在家裏沒找到你,你沒事吧?”
林雲嘆氣,看着那空蕩蕩的U型池說:“都忘記了,這樣的風雪不能訓練,我不該過來的。”
“你在滑雪公園。”哈爾的聲音明顯高亢了幾分,“去看我的嗎寶貝?我的天啊!我們竟然錯過了!早知道我再晚點上車就好了,或者提前給你打個電話。外面一定很冷吧?我過去接你。”
林雲心裏的那點小不快,瞬間煙消雲散。
他們之間有什麽問題,哈爾會先在自己的身上找問題,而不是開口就指責他。并不是說這就是正确的相處,但确實讓他感受到被尊重和被深愛着。
林雲望着那些從山上被吹下來的落雪,遮擋了光線,這一會兒的時間,便昏昏暗暗的看不真切。
開口說:“我找個咖啡店打發一會兒時間,你就不要過來了,太危險了。”
哈爾卻說:“放心吧,我不會有事的,你在那裏等我就好。”
“這樣的天氣,擺渡車恐怕都停了。”
“我會想辦法的,放心吧。”哈爾很固執。
林雲沉默了兩秒,輕聲應着:“好,我等你,注意安全。”
林雲挂了電話後,在附近找了幾家餐廳和咖啡店,都人滿為患。
很多人都抱着風雪可能很快會停的想法,打算先避一避,沒有離開的打算。等他們真正察覺到風雪一時半會停不下來後,已經晚了,他們被困在了這裏。
如果只是被困在店裏還好,點上一杯熱咖啡,随便做點什麽都能打發時間。
現在問題是座位全部都坐滿了。
林雲在咖啡店裏轉了一圈,确實沒有座位。不僅沒有座位,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。
滑雪板、雪杖、背包,橫七豎八地堆在過道裏,有人乾脆坐在自己的雪板上,靠着牆刷手機。
他退到門口,在垃圾桶旁邊找了個勉強能站的位置,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
窗外風雪正緊,能見度不足二十米。那些被困在雪場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室內湧,門一開,冷風裹着雪粒灌進來,又被人潮堵回去。
林雲把手插進口袋,百無聊賴地看着玻璃上凝結的霜花。
這時有人從身後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林雲。”
他轉過頭,看見一張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臉。黑色的頭發有些淩亂地貼在額前,高眉骨下那雙黑眸又沉又亮,像剛被雪水洗過。白色的廚師服外面套了一件厚重的軍綠色派克大衣,領口的毛領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是葉戈爾。
他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着,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。
“你怎麽在這兒?”林雲驚訝地問。
“來接你。”葉戈爾說,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,“這種天氣,擺渡車停了,你回不去。”
林雲看了他一眼。作為老板,親自跑來接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客人,這件事怎麽想都不太尋常。
“你也不用這麽客氣。”他說。
葉戈爾笑着說:“我就是這樣的人,什麽事都喜歡親力親為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,“而且正因為我是老板,你是客人,才更應該過來。”
林雲沉默了兩秒,然後點頭。
這種糟糕的天氣,他确實不想在這裏繼續站着,等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停下的風雪。
“那就麻煩你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葉戈爾轉身往外走,“車在停車場,跟我來。”
林雲跟在他後面,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給哈爾打電話。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,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被風撕碎了一樣。
“……林雲?你等我?我在找車……擺渡車停……”
“哈爾,”林雲提高了一點音量,“你別來了,有人接我,你先回去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,然後哈爾的聲音又飄過來,像是隔着一層厚玻璃:“……誰?什麽……”
“葉戈爾,酒店的老板。”林雲說,“我坐他的車回去,你別來了,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……聽見……你說什麽……”信號又斷了,滋滋的電流聲刺得耳膜發疼。幾秒後,通話徹底中斷,屏幕上的“通話結束”四個字閃了一下。
林雲盯着屏幕看了兩秒,想再撥過去,信號已經只剩一格了。
他想了想,發了一條消息過去:【有人來接我,你先回去,到家見。】
消息轉了兩圈,顯示“已發送”,他把手機收起來,推門走進風雪裏。
停車場上停着幾輛車,大部分已經被雪蓋了一層白。葉戈爾的車停在最邊上,一輛老款的吉普,車身方正,輪胎又寬又厚,在雪地裏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。
葉戈爾拉開副駕駛的門,林雲上了車,關門的瞬間,外面的風聲被隔絕了大半,車裏不算暖和,但比外面好太多了。
葉戈爾發動引擎,暖風慢慢吹起來,并沒能驅趕那股寒意。
車緩緩駛出停車場,沿着山路往前開。
風雪比來時更大了。車燈只能照出前面幾米遠,兩側的樹被風吹得彎了腰,枝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。
車身時不時被風推一下,晃一晃,像一片在急流裏漂着的葉子。
葉戈爾開得很慢,雙手握着方向盤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專注地盯着前方。
“抱歉。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在車裏悶悶的,“我應該想到這種天氣沒法訓練的。你說要出門的時候,我就該提醒你一句,害你白跑一趟,是我的責任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”林雲靠在座椅上,“是我自己要來的。”
葉戈爾說:“那你……能不能給我留個電話?有什麽特殊情況,我可以馬上聯系到你。”
“好。”
林雲并沒有多想的就答應了。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車外,風雪太大了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總覺得比之前還要大上幾分,颠簸的車讓人有種随時會被掀翻的錯覺,他的手在不知不覺間都緊握在了車門的扶手上。
葉戈爾看了一眼窗外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前面有個安全屋。”他說,“這種天氣開回去不太安全,前面還有一小截橫風區。要不先停一下,等風小了再走?”
“安全屋?”
“山路避險用的。”葉戈爾解釋,“這條路每年冬天都會有車被困,所以隔一段就有一個小屋子,裏面有暖氣、熱水、應急食物,不算舒服,但比在路上硬撐着安全。”
林雲想起上山的時候,确實在路邊見過幾個小木屋,當時沒在意,以為是堆放工具用的。
“行。”他說。
葉戈爾把車慢慢靠邊,停在一個小木屋前面。
木屋不大,原木色的外牆被雪蓋了一半,門是鐵的,漆成紅色,在灰白色的天地間格外顯眼。
葉戈爾熄了火,從座位下面摸出一個手電筒,推開車門。
風雪瞬間湧進來,冷得刺骨。
林雲裹緊外套,跟着下了車,地上的雪已經沒過了腳踝,踩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
葉戈爾走到門前,扶手一壓門就開了。
他側身讓開,用手電筒照了照裏面。
“進來。”
林雲跨過門檻,一股乾燥的暖意撲面而來。葉戈爾跟在他後面進來,反手把門關上,風聲瞬間遠了。
木屋不大,十幾平米,一張木板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。牆角立着一個鐵皮爐子,旁邊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。
窗臺上擺着幾瓶礦泉水,還有一包壓縮餅乾。
葉戈爾蹲下來,把柴塞進爐子裏,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,啪嗒一聲,火苗竄起來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到柴上,看着火舌慢慢舔上木柴的邊緣,才直起身。
“一會兒就暖和了。”他說,拍了拍手上的灰,在椅子上坐下。
林雲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,爐火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,一跳一跳的。
木屋裏安靜下來,只有爐子裏偶爾發出的噼啪聲,和窗外隐約的風聲。
葉戈爾靠在椅背上,黑眸凝望着林雲,突然說:“你那位朋友,真的跟我長得很像嗎?”
林雲還在觀察環境,目光更多地落在爐膛裏跳動的火焰上,看着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扯的忽大忽小。聞言擡眸,“很像。”
“有多像?”
林雲想了想:“像到我會以為你是他。”
爐子裏一根木柴燒斷了,發出一聲脆響,火星濺起來,又落回去。
葉戈爾的嘴角微勾,在平平的語調裏,帶着幾分求證,“那他一定很特別。”
林雲深深看他,這種預設的提問,是想要什麽答案?
葉戈爾繼續說:“能讓一個人記住這麽久的人,不會普通。”他的黑眸映着火光,裏面有一點很淡的深色影子在跳動,“我有點羨慕他。”
木屋裏的溫度慢慢升上來。
爐火燒得旺了,鐵皮爐子的表面泛出暗紅色,熱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湧,把窗玻璃上的霜花融成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葉戈爾站起來,脫掉派克大衣,搭在椅背上。裏面還是那件白色的廚師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他重新坐下,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。
“林雲。”他叫他。
林雲擡眼看他。
“你相信緣分嗎?”
這個詞從葉戈爾嘴裏說出來,不輕浮,也不刻意,像是想了很久才問出口的。他的聲音很低,在木屋的密閉空間裏,每一個音節都帶着一種微微的共振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。
林雲的睫毛顫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他當然相信緣分。他穿進這本書裏,遇見哈爾,綁定系統,再到今天坐在這間風雪中的木屋裏,面對一張和記憶裏的人一模一樣的臉。
這一切如果不是緣分,他不知道該叫什麽。
“相信。”林雲說。
葉戈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光亮得很克制,只是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,像暗夜裏被擦亮的一根火柴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說,“從看見你的第一眼,我就覺得……我們應該認識很久了。”
這一瞬間,林雲想了很多。
他想着安德烈是不是也說過同樣的話,也想過葉戈爾這句話的深意難道是暗指他們都來自書外,當然也想過這可能純粹是一場暧昧的對話,對方正試圖拉進他們的距離。
但無論是什麽,林雲發現自己都無法去終止這個話題,能在這個書中世界裏,遇見一個與現實如此接近的人,都讓他無法拒絕。
“這種奇妙感很難抗拒。”林雲這樣想着,也這樣說了。
“你那個朋友,”葉戈爾的聲音很溫暖,詢問的語氣并不會讓人覺得冒犯,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?”林雲看着他,“沒有後來。”
葉戈爾的笑容淡了一點。
“我們只認識了五天。”林雲說這話的語氣,是真的很平淡,聽不出一絲不舍,“然後我就走了。”
葉戈爾的眉心蹙了一下,“沒有再聯系?”
“沒有。”
葉戈爾沉默了很久。爐火在他眼底跳動,明明滅滅,像在斟酌什麽。
“如果,”他終于開口,“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,你會不會……”
手機鈴聲響了。
突兀的旋律在狹小的木屋裏炸開,把那份正在凝聚,薄得像晨霧一樣的東西撕得粉碎。
林雲低頭看了一眼屏幕。
哈爾。
“林雲!!!”哈爾的聲音從聽筒裏沖出來,帶着風聲和喘息,像是在外面跑了一段不短的路,“你在哪兒?還在咖啡店嗎?我找不到車!擺渡車停了,租車行也說天氣不好不出車,我走了一段路,風太大了,根本走不了!”
他的聲音又急又慌,像一只被關在籠子外面的大型犬,繞着籠子團團轉,找不到進去的門。
“你千萬別走!就在那兒等着!等風小一點,我一定想辦法過去!”
林雲握着手機,聽着那個熟悉的聲音,看着木牆上跳動的火光。
那些剛剛升起的、模糊的、帶着回憶溫度的念頭,像被風吹散的煙霧,一點一點地淡了。
“哈爾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,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我已經不在咖啡店了。”林雲打斷他,“有人接我,現在在半路的避風屋裏。等風雪小一點,我們就往回開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哈爾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低了一些,帶着一種努力克制的緊張:“那個酒店老板?他為什麽要接你?”
林雲沉默了一秒。
其實為什麽葉戈爾要接他,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答應了,上車了。
自己試圖從葉戈爾的身上找到外面世界的印記,所以才發生了後面的一切。
林雲的沉默,讓哈爾的聲音沉了下來,但語氣很輕,藏着焦慮,小心翼翼地問:“你說你在避風屋裏,知道是哪一個嗎?”
問的這麽詳細,是要找過來嗎?這樣的天氣,可不适合外出。
但林雲還是擡眸看向葉戈爾,眼底帶着詢問。
葉戈爾微笑說:“2號安全屋。”
林雲說:“2號。”
哈爾得到答案,堅定地道:“我會想辦法盡快來找你,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電話,小屋裏又安靜了下來,只是之前滋生出的暧昧氣氛,已經消散了大半。
葉戈爾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爐火上,表情看不出什麽情緒。
“這時候過來很危險。”他說。
林雲想到什麽,笑了:“不讓他過來,他會沒完沒了地打電話,一直到我答應為止。”
“……沒想到,他會是這樣的性格,和他在賽場上表現的兇悍不同。”
“但我喜歡。”林雲這樣說着,笑容很快消散,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恢複了明潤後,多了幾分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,“就這樣吧,我想休息一會兒。”
葉戈爾的笑容有點裂開。
林雲把手機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并不困,但這個時候可以找點其他的事情打發時間。
他的意識微微一沉,那片熟悉的湛藍光幕在黑暗中徐徐展開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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